很多人曾指出,当前大学已经官僚化、衙门化。而官僚化、衙门化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内部结构的等级化,大学内部结构由原来的相对平等转变为绝对的不平等,由原来相对匀质的一个整体阶层转变为绝对异质的多个阶层,而这些阶层开始呈现出一种等级森严式的金字塔状分布,各阶层之间的关系也日益单一化和僵硬化。正是这种治理结构上的异变,成为当前大学丧失学术活力、远离精神家园的制度根源。
依笔者愚见,当前大学里的主要阶层依以下顺序呈金字塔状分布:
首先是“金领”阶层,主要是指掌握学校最高行政权力的校级领导。这些领导,或由外派,或由内部晋升,总之其任命权来自于上一级教育主管部门,他们也只须对上一级教育主管部门负责。他们掌握着学校人、财、物等方面的资源,毫无疑问地处于金字塔最顶层。多数学校领导当然地拥有学术权力,特别是那些与主管教学与科研工作的领导,他们之所以能居此高位往往也是他们原来学术经历累积的结果。不过,即使没有这种经历也不要紧,掌握了最高行政权力,学术权力便会自动而来。各种学术委员会、学位委员会、评审委员会的负责人往往非学校领导莫属。因此,这一阶层的权力特征是:行政权力最重要,学术权力成为一种必要的摆设。
其次是“银领”阶层,主要是指那些兼领行政与学术权力的院、系级领导。这些学校中的中层干部由学校任命,掌握着所辖院、系内的各种资源,仅对学校领导而不须对下面的老师负责。一般来说,院系领导手中的行政权力并不像学校领导那样充分,因为在基建、人事、财务这些方面往往还要受学校的最终控制。院、系主要是一个进行教学与科研的单位,因此,掌握学术权力就成为这一阶层的重要关注点,他们是本院、系范围的课题申报、经费分配的主要决定者。当然,行政权力对学术权力配置仍然起着根本性的指导作用,而学术权力的获得又往往促进了行政权力的巩固。因此,这一阶层的权力特征是:学术权力与行政权力相辅相成。
再次是“白领”阶层,主要是指那些掌握一定学术权力的教授们。所谓一定学术权力,是指能够作为成员参与学术委员会、学位委员会以及各种评审委员会以及能够决定一定范围的项目、经费分配以及课程安排等。但这些权力仅仅是部分的、零碎的,缺乏行政职务的教授们对全校或院、系的资源分配很少能有置喙的空间。事实上,行政权力是如此强大,以致许多教授还得关注关键管理部门一些办事人员的脸色。即使这样,也不是所有教授都能成为“白领”的,因为学术权力的获得归根到底还是行政权力配置的结果。如果你一心一意做学问,两耳不闻窗外事,跟相关领导关系搞不好,做“白领”只怕也困难。
又次是“蓝领”阶层,主要是指那些既无学术权力亦无行政权力的普通教师。他们对于各级、各种行政与学术资源均无发言权,其所获资源的多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个人的活动能力与上面各阶层的关系,一定的科研业绩当然也要。对他们来说,惟一固定的“权力”是在课堂上授课、传播知识的“权力”。即使这种权力也是不完全的,上课的内容、考试的形式,甚至是试卷命题时应出几种类型、多少题量的题目,学校的教务机关都有权干预。对这一阶层来说,他们人数众多,担负着学校的主要科研和教学任务,但享受的权力最少,称之为“蓝领”十分合适。
最后是“无领”阶层,即广大学生。在与所有阶层的关系中,学生处于一种最弱势的地位,缺乏任何权力,因此只能称之为“无领”阶层。在一个理想的高校结构中,学生应该拥有两个方面的权力,一是学生的充分自治,二是学生对学校管理的参与。在这两方面起关键作用的则是学生组织。但在当前多数高校中,很难见到学生组织再起这样的作用。由于校方控制着这些组织的经费、办公和活动场地,并拥有对其合法性的最终认定权,这些组织已成为学校权力的下延,而非学生权力的上传。这些组织的负责人也多属校方安排,民主色彩越来越淡薄,其开展的一些活动,也多为一些节日联欢、迎新(生)送旧(毕业生)以及根据学校安排的其他活动,很少基于广大学生的真正需要。因此,广大“无领”阶层要做的就只是根据学校安排的课程上好课,忙于应付各种考试,并茫然地应对越来越紧迫的就业问题。
从以上阶层描述来看,由上到下呈现出一种单向的权力传递关系,各阶层只需对上负责,而下一阶层并无监督上一阶层的权力,因此本最应受到大学集中关注与培养的学生反倒处于一种最不受关注的地位。尽管学校里也有职代会、学代会,但从来都不是普通老师和学生能够真正行使监督权力的场所。学校老师、学生们所能获得的各项实际利益,与这种阶层分布呈现出一种正相关的关系。当然,也偶有一些人士能够打破这些阶层界限,或至少独立于这些阶层之外,或多或少保持了一些独立性。这些人士仅限于两种:一是学问上早已声名远播的大家,学校想拿他们当摇钱树还拿不及,这些阶层限制自然无用;二是那些能够对学校配置的利益不屑一顾者。但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一是因为目前的体制下很难再产生真正的大家,二是在市场经济环境里,谁能真正一点都不顾及利益分配呢?因此,从目前情况看,这套阶层体制仍在固化之中,并无动摇之势。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偏离大学本性的阶层结构,问题的总根源在于行政权力对于学术权力的野蛮侵蚀与“殖民”,并成为学校中的主导性权力。我们知道,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是两种不同的权力。行政权力指的是通过调动各种资源和手段实现某种政策目标的权力,它强调的是等级观念、是服从,要求看得见的政绩。而学术权力指的是配置科学、科研人员、项目、经费的权力,它应以学术创新为目标,其成果的意义更具形而上性质,其过程更加强调平等与自由。大学不是行政机关,自然应该学术权力至上,行政权力应处于服务和附属地位,至少也应是互不隶属、互不干预。这两种权力一旦交叉,由于行政权力的强大的腐蚀作用,学术权力必然在其“黑洞”般的控制力下丧失独立地位,成为行政权力的附庸,最终结果就是在学校各阶层之间构成一种严密的等级体系。到这个时候,大学也就不成其为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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