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扩招”后显露的各种弊病近年来备受社会各界关注,2005年“贺卫方停招”事件后关于研究生招生制度的大讨论,引发了人们对研究生招生制度、教育目的及教育管理模式等的质疑和思考,然而这并没有使研究生数量“暴胀”的步伐得以减缓,也未能推动研究生招生制度的变革(教育部在次年招生中,将医学、历史、教育学等几个学科入学初试的专业课考试改为全国统一命题)。近日,江苏省教育行政部门某领导向外界畅谈了其“江苏今后几年继续扩大研究生招生规模”的构想,目的在于“满足社会对高层次学历人才的需求”,此言令人哑然。研究生扩招盛宴上,学校、老师、学生乃至国家与社会多方看似共赢,其愿望和需求都得到实现和满足,普通高校本专科教育规模急剧扩大后,中国研究生教育也正经历着一场包括学位授权点数、招生人数、研究成果量等内容的全方位“大跃进”,且此势态自硕士生逐步向博士生蔓延。各类一路高数据图表似乎描绘出中国的研究生教育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其背后的危机潜在、问题重重,研究生教育状况令人堪忧。
学位点的“虚”与“夸”
学位授权点是研究生培养的基本单位,其建设、完善与发展直接关系研究生教育培养的质量,学位授权点获得批准设立,本应是研究生培养单位研究水平和培养水准达到规定要求后的自然实现。近些年来,高职高专院校纷纷升格改名,加之原先存有的大学,高等院校林林总总,难以分辨。社会在无法深入了解高校办学状况的情况下,便以各项软硬件数量的多少来进行快捷而简单的判别,学位点数量便成为衡量学校综合实力的重要指标之一,于是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纷纷摩拳擦掌,各显神通,欲在隔年举行的学位点评议中实现“跨越式”发展,先将台子搭起,再论其他。
是否申报设立学位点,并不以既有研究水平、学术特长、师资力量、研究条件为参照,而是根据官方意识形态的偏好、人力资源市场需求程度和其他院校(所)的设立情况,跟风而上,学位主管部门对每次授权点的审批均有一定额度的内部控制,除少数“冷门”或“地域性特色”学科外,有限数量和过量需求之间产生矛盾,各方展开对此稀缺资源的博弈式争夺,授权点能否拿到、拿到多少此时已与自身学术方面实力关联不大,而与“面子”、“人情”等相关,甚至各申报单位在此场“战役”中将各种战略、战术发挥的淋漓尽致;有关部门也会在各申报单位获得学位点的数量、学科构成、传统学科院校与否等方面“通盘考虑”,使各方利益得以大致平衡,并且学位点申报是个长期进行的多次重复博弈,各方实际在竞合中实现均衡。
学位授权点的获批并不完全与学位点实际水平质量对应。有的院校、单位在准备申报书时,可谓挖空心思,生搬硬套,甚至胡编乱造:“一才多用”,即某一研究成果稍突出者同时出现在多个学位点的申报材料中,成为该学位点的申报带头人,甚至有时出现在其本人研究领域之外的陌生学科的申报材料中,只需将其研究方向和旨趣稍作加工即可;“借鸡生蛋”,即将本学科领域的外单位人士聘为兼职,挂名于己方材料中,并借用该人的学界人脉资源,打点关系;“改头换面”,即将一些原有学科进行组合或直接改变学科名称,冠以时髦字眼,更有不知所云之神秘专业出现,曾有好事者罗列了国内诸多奇怪学科名录置于网络之上,此处不再罗列;将学科评议组的专家学者邀来讲学,借学术交流之机,联络感情,加强公关等等,举不胜举。学位点建设却关心甚少,着力不足,教学试验条件紧张、科研经费紧缺、学科发展乏力、培养水平低下等体现出众多高校学位授权点的空有其名,但非圈内人士无法透过种种迷雾看到实质,研究生教育管理中的种种问题也因此层出不穷。
教育管理的“空”与“乱”
研究生阶段教育的方式与义务教育、普通高等教育等阶段及其他国民教育形式均存有较大差异,其应以“自主的研究性学习”为基本导向,“导师制”是研究生教育的基本载体。研究生日常教学与管理绝不应是放任自流。各院校单位招生之初并不考虑自身容纳能力,怀揣“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的心理,殊不知,“放羊式”培养在某些学位点恐怕也已经难以落实,研究生教育遭到“本科化”的质疑后,令人惊讶的开始向“自学考试化培养”突变。
因学位点盲目上马和学生规模的急剧膨胀,导师数目与学生数量之间的比例越发悬殊,导师指导下的研究性学习亦陷入困难。有的导师每届均需指导15至20名学生,面授机宜、激烈讨论都已是“痴想”,恐怕短暂的碰面机会也难以得到保证,更有党政官员“追风”,兼职硕导、博导,其陷于繁忙公务不能自拔,怎还有时间顾及门下高徒。古语“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今看来,恐怕已是“师傅挂个名,徒弟自修行”。
身兼数个学位点教职,本已“忙碌”的教师们根本无暇应付研究生课程的日常教学,往往靠照本宣科勉强应付,研究方法、学术规范等等方法论方面的内容少之又少,大多为学科知识的重复灌输,学生无法从教师课堂教学中学习到研习技巧、学习要领、研究范式等等;为节省教学资源,各相似或相近学科的学位课程“一锅烩”,大班授课,互动性极差,大多为教师单向讲解,学生只能被动接受。学位成绩的考察,大多采用课程论文形式,学生只需根据所学课程的大致方向,挑选某一问题,撰写出一篇论文即可轻松过关。
学习期间较小压力、较少约束,研究生们在网络、酒精、棋牌、运动中迷失,过着或“昼伏夜出”或“猪式作息”的生活,浑浑噩噩,待到毕业之时,交上一篇几个电脑快捷键完成的学位论文,答辩会上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谦虚谨慎”,诸评审老师通常先大谈文章价值之高和质量之上乘,随后略略指出其中不足,有诚实者直言对此论题不甚了解,有细心者挑出文章标点错误,最后达成一致意见——“通过”(许多论文的评审意见都是一模一样),气氛“异常和谐”,研究生终可正果,穿上梦寐以求的袍服,可谓“宽进宽出”,皆大欢喜。
学术成果的“滥”与“假”
学术研究产出是研究者对某一论题研习积累后的自然表达,乃“天成”而非“矫作”,但目前高校乃至社会的评价方式正使得在校研究生乃至教师的产出方式异化,学生开始违背学术规律,先“产出”后“研究”或边“产出”边“研究”,研究生学术造假现象之多、造假手段之“推陈出新”、研习心态之畸形令人瞠目。
研究生数目增多,无法全面了解其研究能力,教育管理部门采取以发表学术论文状况作为衡量学生科研能力的最主要标准,另一方面,高校为增加本单位论文被引数量等指标,规定研究生在校期间发表论文数量与期刊层次等硬性指标,促使研究生在校期间,围绕发表论文而开展学习研究,往往轻视或直接跳过学科基础知识的阅读和积累,而直接以所谓前沿话题和社会热点为出发,为论文而搜寻材料,不再研读原典,若为论文所需而摘引,往往从已搜寻到的他人文章中转引,并不能理解所引文字的理论基础和话语背景,断章取义;论证牵强,生搬硬套书本理论,将研究现象肢解,通过想象出的虚拟环境开展虚假论证,而与现实脱节。
研究能力的缺乏和急功近利的导向,造成研究生学术失范严重,学术造假现象频现,学术诚信丧失。研究生阶段的学习,理应以培养研究能力为主,此是研究工作的基础和起步阶段,不可能产生大量成熟的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学术产出按照严格标准发表在学术期刊中的比率原本不会很高,但缘于学校的规定和学生的需求,学术刊物开始“市场化”,供给跟随需求变动,价值规律竟也在此处显灵,大多文章均需缴纳对学生而言价格不菲的“版面费”或“评审费”等,才可在刊物中占得一角。研究生扩招后,需求日益增多,各类刊物如雨后春笋,采取货—物交换的方式,买卖双方达成交易,包括教师在内的研究群体有浸淫于低水平重复、制假销假中“自娱自乐”之迹象。
学术产出“滥”与“假”的后果,不仅仅是学术产出水平下降,还直接造成学生研究心态的浮躁,学生鲜有苦心钻研潜心治学,而是寻求捷径,抄袭现象屡禁不止,已成众所周知的“常态”。并且,更严重的后果是整个学术研究体系受到破坏,学术研究应有的严谨、求真等原则荡然无存,社会评价以数量为先,追求产量,未来的研究者在研究学习基础阶段如果如此轻浮,其以后学术研究工作着实令人揪心。研究生在学术规范方面的自觉亟需弥补和加强。
除少数专业学位外,研究生教育的基本功能应是“学术教育”而非“实务教育”,并不能等同于高职高专和大学本科阶段的培养目标。与许多国外情况相区别,中国的研究生教育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科学研究的培养阶段,必须更多注意“研究教育”,而非“技能教育”,研究生教育并不能以市场需求为指导,不可以满足社会需要为目标。目前表面的高层次研究人才的缺少,不知道是用人单位的需求增多拉动了研究生招生人数的扩大,还是研究生人数的泛滥刺激了用人单位需求的增多。研究生层次人才更多应是在某一领域某一方面学有所长的“专才”,是社会创新发展的智力储备,必须“严防死守”。研究生盲目扩招和教育管理涣散缺失,导致研究生的社会公信力严重下滑,社会对研究生的认可度愈发降低,研究生培养体系漏洞百出,科学研究失范乃至失控,最终危及国家社会长远发展的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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